[名家美文]姜宗福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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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姜宗福,1969年9月出生。祖籍湖南岳阳县,出生于湖北石首。现任湖南民族职业学院中华汉字研究所所长。出版《中华汉字随笔》、《瓷禅一味》、《中华历史人物童谣》、《我的官样年华》、《魅力汉字》、《末代槽坊》等作品多部,有十多篇文学作品散见于《花城》、《湖南文学》等刊物。
 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;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。”李白在最失意的时候,想起了他的故乡。那唐朝的月光,是透过贴着【窗花】(剪纸的一种,多作窗户上的装饰)的窗户照进来的,把李白的心事照得皎洁如水。
  古人发明“窗”字的时候,窗前也有这样一片月光。许慎有云:“囱,在墙曰牘,在屋曰囱,窗,或从穴。”言下之意那时候的窗是天窗,即开在屋顶上通气、透光的洞口样装置,很简陋,简陋得只有一个椭圆形的框和三根竖立的棂,通通风,采采光,与装修无关。
  后来,窗框上多了一点,【窗棂】(窗格,窗户上用木条或铁条交错制成的格子)亦由竖立变为木格。那多的一点代表光,光移来移去便是时光,【窗口】(窗户跟前/售票室、挂号室等墙上开的窗形的口,有活扇可以开关)便成了时光的通道。时光走来走去,打磨着窗棂,在窗那简洁的线条上布满了时间的伤痕,悠远的凝重感是由岁月的剥蚀来完成的。

  再后来,出现了有钱的人,窗成了“穴”(指房屋)的点缀,被修饰得异常精美。紧靠着【窗台】(托着窗框的平面部分),多了一个“心”,仿佛坐着一个怀春的少女,正想着满腹的心事。这印证了平江的一句方言,那里称窗户为喊眼(<方>,读ǎn)。少女在屋内想心事,窗外情郎一声喊,窗门应声而开,一头秀发便飘了出来,多么的生动啊。而或窗外有人吹箫,吹着吹着,便有一枝红杏伸了进来。
   啸声自唐宋飘来,一直飘到明清,心事吹走了,只剩下代表富贵的雕刻格眼,精雕细琢,形成了一种风格。富贵的背后暗藏着悲欢,《红楼》、《西厢》等哀婉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些窗子的背后。或许是悲剧色彩太浓的缘故,后人干脆将窗棂改成了“夕”,一轮夕阳从窗外透过来,如血一样的颜色,让人感到时光的重量。那窗框上多出的一点,退后一步,成了朝阳。一朝一夕,时光流转,窗子被岁月剥蚀,呈现木质的原色,这种原色恰恰便是生活的本色。

  此刻,我恰好来到了这样一扇窗前,望到了宋朝对面的范仲淹。他亦坐在窗前,心事重重。窗户睁着眼睛,窗外残阳如血,重峦叠嶂,摆成一个宋朝的姿式,万水千山都有一种前卫的古朴。此前,他收到了一封信,是远在岳州的好友腾子京写给他的。腾被贬到千里之外的洞庭湖边,不甘沉沦,重修了岳阳楼。楼建好了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魂不守舍,于是修书一封,向同样被贬至邓州的老范求援,希望他能为岳阳楼写一篇文章,为楼安一个灵魂。同是天涯沦落人,范仲淹悲从中来,坐在窗前,顿感一种风雨催魂的惊惶。他眼前的窗户已不再是普通的窗户,化成了一双忧国忧民的慧眼。他大呵一声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!”岳阳楼顿时挺直了脊梁,成为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。我很是不解,同样是一扇窗户,我看见的为什么是风景,他看到的却是哲学?范仲淹诡秘一笑,道:“窗子眼,窗子眼,窗子是房屋的眼睛,也是社会的眼睛。你透过你的眼睛看到的是窗子,而我透过我的眼睛看到的是眼睛,两眼对视,就碰出了思想……”
   是啊,人世间为什么有那么多看不透的人,那么多看不透的人又有那么多看不透的事呢?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把窗户当作眼睛。窗户是人的眼睛,眼睛是灵魂的窗户,眼睛随着窗户转,窗户随着心在转。我们透过窗户看世界,世界透过眼睛审视我们的内心。孟子曰:“相人莫良于眸子。”梅特林克戏剧里的情人接吻时之所以不闭眼,就是为了看见对方有多少吻要从心里上升到嘴边。生活也是这样。门是人的进出口,窗是天的进出口。我们之所以要提倡经常开窗,一方面是为了打通大自然和人的隔膜,增强空气流通,让新鲜空气稀释屋内的污浊,抵抗流感等病毒的侵袭,同时把风和太阳逗引进来,把春天关在屋里,让我们安坐了享受,无需再到外面去寻找;另一方面是为了看清外面世界的真正面目,生出一些理性的思考,就如范仲淹一样,没有权力,但思想也是一种武器,同样可以改变我们的世界。只是许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。他们为了保住所谓的隐私,连白天也拉起了【窗帘】(挡窗户的东西,用布、绸子、呢绒等制成,或用线编织而成),只许窗子里面的人看出去,不许外面的人看进来,反倒为制造阴谋提供了方便。还有更多的人为了防备小偷,将所有的窗户都牢固地安上了防盗窗,本来是想锁住小偷,没想到小偷技术愈来愈高锁不住,反倒把自己锁了个严严实实。这让我想起了缪塞(Musset)在《少女做的是什么梦》那部诗剧里的一句妙语:“父亲开了门,请进了物质上的丈夫(matérielépoux),但是理想的爱人(idéal),总是从窗子出进的。”换句话说,从前门进来的,只是形式上的女婿,虽然经丈人看中了,还待博取小姐自己的欢心;从后窗进来的,才是女郎们把灵魂肉体完全交托的真正情人。”
  当然,我所提倡要大家大胆敞开的是心灵之窗,而不是房屋之窗。小时候母亲经常提醒我,天凉了,别忘了关窗。因为,关窗可以抵挡寒流。有的时候,关窗的作用等于闭眼。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,譬如梦。假使窗外的人声物态太嘈杂了,关了窗好让灵魂自由地去探胜,安静地默想。眼下已是深秋,寒意越来越浓。于是,我不再和范仲淹交流,关上窗,闭上眼,刚刚送走宋朝的风云,眼前却出现了故乡的影子,一股浓浓的乡愁又爬上了心头……
本期图片:张绍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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